
2009年夏天以前,聯合國與我的距離,就像它與大家一樣陌生及遙遠。
但只能說人的際遇真是很奇妙,考完紐約州律師的那個夏天,我還待在艾樂瑞街小屋,每天耍懶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覺得前途茫茫,不知何去何從,有天突然得知某南太平洋島國駐紐約聯合國使節團在應徵實習生,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沒想到雀屏中選,聯合國於是成為我短期滯留紐約四個月體驗此世界大城市之正當理由。
聯合國的組織主要分為聯合國大會、安全理事會、經濟及社會理事會、託管理事會、秘書處及國際法院。這其中只有大會是所有的會員國都可以參加表示意見的組織。大會會期自每年9月中旬起,至下一個會期開議的前一天止,為期一整年。實際上,大會通常在每年12月底的聖誕假期前,即完成其主要議程。
大會之下又分為六個委員會,各有負責的領域。所有議案,必須要先在六個委員會經過討論、辯論、甚至投票表決,最後才會進到大會。
我在此南太島國實習了4個月,主要就是大會開會時最繁忙的9月到12月,我平常的工作大到參加大會下的各委員會開會蒐集資料、遇有需要投票的議案徵詢大使的意見及授權代表該國投票、進行簡單的研究,小到在辦公室整理信件傳真、接電話聯絡會面。工作範圍相當廣,但也讓我增廣了許多見聞。

(聯合國周遭都有這樣的旗子)
由於各國代表沒有一個共同的語言,所以在開會同時會有六個語言(中文、英文、法文、西班牙文、阿拉伯文及俄文)同步口譯,口譯的方式相當特別。舉例來說,中文的口譯員必須聽得懂其他五國語言,然後把這些無論是阿拉伯文、法文或俄文的東西立即翻成中文,相當厲害。
每次有會議時,我會從第二大道的辦公室沿著42街,經過福特基金會到第一大道的聯合國總部裡,從紐約的秋天到冬天,從踩著滿地金黃的落葉,到踏著滑溜的霜及雪漬。

(從辦公室到聯合國的一段路)

(從辦公室到聯合國的一段路)
到第三委員會開會,是實習過程的重頭戲。第三委員會涵蓋的議題包括人口販運、婦女權、性別暴力、兒童權利、社會經濟權、同志人權、言論自由、北韓、緬甸及伊朗人權議題、移民人權等。我在第三委員會聽到許多精彩的辯論,獲益良多,並且理解到有時看似單純的人權議題,背後參雜著許多複雜的政治因素。
有一個議案是關於消除對於宗教的歧視的議案。在美國的911後,世界上瀰漫一股對於伊斯蘭教的恐懼及歧視,此由2008美國總統大選時,歐巴馬曾遭敵營以「歐巴馬是穆斯林」攻擊可見一斑。一些伊斯蘭國家發起推動這個議案,希望能夠消弭這樣的歧視。基於很顯然的原因,美國反對這個議案,美國宣稱其主要理由在於美國一直致力於維護「言論自由」的價值,這個議案很顯然的會降低對於言論自由的保障。新加坡的代表則表示,每個宗教都應備平等的對待(隱含著無論如何,對於言論自由的保障是不能使任何宗教因而遭受到歧視及污衊的)。
另一個關於北韓的人權議題。我起先以為會大力促使此案一定是韓國的代表,沒想到在會議中,最常與北韓發生唇槍舌戰的國家是日本。原因在於1970~80年代,北韓政府曾多次綁架日本人至北韓,強迫這些日本人教導北韓學習日本人的語言及文化。最著名的是一個叫做Megumi的故事,在該議案投票之前,日本使節團還以日本料理及日本清酒邀請各國代表到使節團辦公室,放映Megumi故事的動畫短片,並現場發放Megumi的漫畫,以強力譴責北韓的行徑。
在每次會議中觀察各個代表就議案的意見及態度,我發現每個國家就特定議案所採取的立場,都與該國的政治、文化、宗教、歷史因素有根深蒂固的關係,不可能輕易改變。漸漸我覺得自己變得犬儒,若某個國家今年就某個人權議題改變了立場,我會很輕易地去試著推敲這背後的政治意涵。
也因為如此,若要使一個議題能獲得大多數國家的贊成,議案的文字就要儘量抽象以爭取最多國家的支持,並且要儘量迴避敏感的議題諸如同志人權、死刑、宗教議題。雖說事實上,大會作成決議的議案並無實質之拘束力。
9月到12月各委員會的議程相當緊湊,但是總是在當天有投票的會議才會看到各國代表全員到齊。每次委員會要投票的時候,計票板的小簾子就會「刷~」的拉開,然後開始顯示各國對於該議案的意見是贊成、反對或者是棄權。我對小簾子拉開的那一瞬間著迷不已,它每次都讓我想到「那一夜,我們說相聲的」,「拉上小門,套上小布套,大同寶寶擺好」的段子而感到樂趣。

(有沒有看到旁邊的小簾子啊)

(有沒有看到旁邊的小簾子啊)
所有在委員會投過票的議案,都會在聖誕節前夕在General Assembly Hall大會廳再進行一次表決。大會廳是一般民眾到聯合國的參觀時可以拜訪的地方,也是電影雙面翻譯的場景。這裡的計票板雖然沒有小布簾,少了「刷~」拉開的樂趣,但是相對氣派。在大會開會的最後一天,當各個代表挑燈夜戰到凌晨終於完成了最後一個議案的投票時,計票板一邊出現了聖誕樹,另一邊則是大大的「PEACE ON EARTH」,所有議案的討論劃下尾聲。


我當時想著雖然聯合國不真的那麼能有效解決紛爭及維護和平,雖然我(終於)瞭解了真實世界運作是怎麼一回事,但我發覺自己心裡仍有把小火炬,期待世界真的可以越來越好。
聖誕節過後,我在紐約實習也到了尾聲。我懷念著能眺望東河的聯合國餐廳、餐廳外面定期的藝術展覽、大家可以放鬆喝杯小酒的Delegate Lounge及親切的多明尼加Bartender,還有在古巴派對及埃及派對中,各國代表不為人知的一面。

(各個代表可以休息的Delegate Lounge,可惜現在已經拆掉了。)

(各個代表可以休息的Delegate Lounge,可惜現在已經拆掉了。)
聯合國的故事我可以再寫好多好多篇,這些點滴會一直在我心裡沈澱發酵。我期待著也許那一天我能與聯合國的人事物再度在生命中交錯。